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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晏山农专文】斜阳下兀自照耀的陈映真

2020-06-13 07:15:37 来源:A吃生活 浏览:964次
【晏山农专文】斜阳下兀自照耀的陈映真

1994年1月,《中国时报‧人间副刊》在诚品书店举办了一场「从四○年代到九○年代:两岸三边华文小说研讨会」,第一天午后议程主要讨论西西、陈映真和施叔青三人的作品与意识,但所有人皆知当天的焦点/箭靶绝对是陈映真。祇见众人不约而同先肯定陈大头(识者对他的暱称)的文学成就,继而大肆批判他的政治意识形态,也就是说,批评者採取的是「文学归文学,政治归政治」的二分法,陈大头是让人敬而远之的瘟神,供上神殿祭拜即可。但陈大头怎可能任人摆布,他以一敌百的声势力主他的文学思想与政治行动合一,不可遽然切割,否则就不是陈映真!场面既挑衅又悲壮,这唯有陈映真可以如此。

陈大头身形硕大英俊,顶着一头浓乱密髮,拥有一副嘹亮、低沈的嗓音,言谈不逸轨轻佻,总循序牵引出家国民隐的无限承载,这是浑然天成的巨匠明星,他的图影像极了法国解构主义巨擘德希达(Jacques Derrida)。但与其接触又不觉他是巍峨参天的远方神祇,而像心质璞、性天真的大哥哥,即之也温。当他言谈时,你/妳会悉心聆听;他的思辨结论常让人难以接受,却又激荡人不得不认真回应。这是天生的克里斯玛(chrisma)!

徐复观不知何时何地基于何因讚誉陈映真是「海峡两岸第一人」的说词,不用放到虚无缥缈的意识形态层面来高谈阔论。陈映真的外在和内涵就足以构成如此的条件,放眼整个台湾文坛(乃至整个华文世界)祇有唯一没有其他。

研讨会那日,陈映真深陷重敌,那布满愤怒与悲怆的脸庞,我迄今难忘!然而,何以陈映真愈走愈孤凉,终致西出阳关成异人呢?祇因政治统独意识形态歧异吗?

多年来,陈映真的无限崇拜者(首先,他们是统派,而后才论及文学种种)一再连结陈映真与鲁迅,赋予他人间性格、中国本位、反现代主义、反资反帝,彷彿映真不出奈天下苍生何?陈映真与鲁迅的传承,是中国情、左翼性的密合,既是陈映真本人自诩,追随者依样画葫芦似也没错;但老实说,这种连结也是硬凑,以致陈映真的灵动与社会实践成了单面向的传输,殊为可惜!

话说思想史家柏林(Isaiah Berlin)以「刺猬和狐狸」形容知识分子的两种主要类型:狐狸知道很多东西(博学),刺猬却拥有一个绝招。他认为托尔斯泰本性是狐狸,却自以为是刺猬,并一心追求刺猬的理想。準此回顾陈映真一生的文学路、艺术理念,以及他念兹在兹的社会实践、民族大义,似可看出以基督教为甲冑、马克思主义为刺矛、写实主义为前导的陈映真,果真较贴近托尔斯泰而非鲁迅。

作为一名小说家,陈映真对现代主义的批判不遗余力,1977年「乡土文学论战」的主轴就是现实主义VS现代主义,他作为写实主义的旗手早是众所周知;然而弔诡的是,陈映真小说最吸引我的不是什幺「华盛顿大楼」系列批判跨国资本主义的〈云〉、〈万商帝君〉,而是早期的〈麵摊〉、〈我的弟弟康雄〉、〈乡村的教师〉等满是青涩、苍白、郁积、死亡印痕的现代主义时期作品。看似不成熟、筋脉未通,但亟欲破茧重生的多方尝试,远较直白的写实铺陈更富艺术想像力。

真正震撼我心的是〈山路〉,那是一段关于白色恐怖的侧击叩心故事。少女千惠因着二哥的背叛,致使数十革命青年丧命或无尽的囚禁,她遂以浪漫、忏悔、自苦的心情投身于一个非亲非故的贫下家庭来趟赎罪之旅,终致苦尽甘来让贫下家庭的子嗣有个物资丰饶的人生;然而,曾经的恋人出狱的讯息,惊醒了初老的千惠,「被资本主义商品驯化、饲养了的、家畜般的我自己,突然因为您的出狱,而惊恐地回想起那艰苦、却充满着生命的森林。然则惊醒的一刻,却同时感到自己已经油尽灯灭了」。既对资本主义爱憎交杂,也吐露出对社会主义革命堕落的动摇,于是丧失生命意志的千惠就此逐渐死去!

作者提供

多不真实的故事!却字字沁入肺腑、赚人热泪,这是魔幻写法而非一般定义的写实手法。也就是说,那是陈映真奠基于现代主义,并活用日式汉字而别立的新文体,当代台湾的写实主义奉行者都逊色许多,至于有人数十年来以追索白色恐怖为念,却祇能去血肉、搞样板,〈山路〉是这种人永难企及的高度。

平心而论,陈映真各阶段的小说未必全让人激赏,像「华盛顿大楼」系列的作品,已有太多人指出那都是「理论先行」的钢架陈列,少了血肉与转折;至于〈赵南栋〉之后的政治小说〈归乡〉、〈忠孝公园〉等都因野心太大,以致文字肢解、臃肿不已。但这绝不是说陈映真小说名气名不副实,而是作为一个先行者难免尝试错误,同时后继者的脚步尚远远落后,所以没有被超越的问题。

在创造「华盛顿大楼」系列的同时,陈映真也忙着在「人间副刊」与渔父(殷惠敏)就「依赖理论」争议大打笔仗,虽然让「理论先行」的讥评更炽烈,敏思如陈映真,似觉「理论先行」未必疑无路,于是创发《人间》杂誌的意念勃兴,事后证明《人间》给予新生代的启蒙再造可能远甚于小说本身。不仅彼时《人间》的参与者在报导文学、社区再造、阴翳发掘上依旧生龙活虎,如今投身弱势议题的媒体记者也多半受《人间》影响甚深。所以「理论先行」的弱点转到报导文学一途,反倒繁花再开、百鸟再聚,能说陈映真没有狐狸性格吗?

且在《人间》杂誌熄灯后,他另行创办人间出版社,推出「人间台湾政治经济丛刊」,包括涂照彦《日本帝国主义下的台湾》、刘进庆《台湾战后经济分析》、陈玉玺《台湾的依附型发展》等经典大书,儘管书系的影响力似不如小说和杂誌,但其触角之广和意欲科学论辩的用心,都在在证明他岂是独守一隅的刺猬!

同样地,向来关注省籍冲突(〈将军族〉的主题)与热衷于克服民族内战的陈映真,1988年创「中国统一联盟」用以亲共反独,这和他着力于地下党人小说(〈铃铛花〉以降)的用心可说一体两面。祇因台湾本土自主意识沛然莫之能御,而中国共产党的狼性作为完全和岛屿人民的意向相悖,所以陈映真在政治实践上的努力就全然失败。

陈映真政治反独之所以落漆崩解,又可以和他无视中国现行政权的专断、走资而不予批判有关。英国马克思派大史学家霍布斯邦(Eric Hobsbawm)一生都以英共成员自居,他且不断替史达林美言,但毕竟他仅仅就基于情感因素如此,而智性上他可承认共产党实在太贫乏、无识见;然而陈映真的反独亲共,莫说台湾绝少有附和者,即使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也难以苟同,祇因他执持的共产理念根本是毛泽东文革作风,所以他自然难以说服人。有人说他是共产乌托邦传人,但就及身而止,因为太荒诞不经。但陈映真何以如此择恶固执呢?

文艺作家通常最缺自我批判与思辨,以致自吹自擂蔚为常态;但陈映真的自我批判向为人称道,他以「许南村」之名先后撰写〈试论陈映真〉和〈后街〉两篇力作,前者直批自己早年是市镇小知识分子的作家。「当其升进之路顺畅,则意气昂扬,神采飞舞;当其向下沦落,则又往往显得沮丧、悲愤和彷徨,陈映真的早期作品,便表现出市镇小知识分子的浓重的感伤的情绪。」后者则剖析自己数十年来的创作历程。这不但提供后人参照,也是作家自惕自厉的本事呈现。

当然,过度自我批判是否藏匿着更多不能曝光的阴暗面呢?近年陈明成着书《陈映真现象》,揭露陈映真家族非但不是什幺中华民族意识的持有者,更且在皇民化运动中扮演协力者角色。文艺圈对此书所揭竟是一片沈默,殊觉诡异!残酷的历史真相与作家的自我纯粹化似乎扞格凿枘,但于家族如此,于共产政权亦如是差异书写,或者这正是狡狯狐狸的藏心,但这一切犹待更多人的齐力解析,我不敢进一步妄言。

初识陈映真时间颇晚,约略是80年代末或90年代初,但几年之后就逐渐与他疏远。原因不仅于统独意见南辕北辙,此时的作家是全面的反主流时潮,于是消费主义、后现代说词、情欲书写于他都是崇洋、堕落、虚无的表徵。而我们一群朋友合办的《岛屿边缘》,标榜后现代、新左路线,据说他颇为不悦,认为这是走上歧路的左翼,于是分道扬镳自是难免。要知道,陈映真虽与人亲善、乐于提携后进,但胸襟毕竟受到意识形态的束缚,他对苏庆黎与陈菊等独派人物的情谊,始终耿耿于怀;他在和陈芳明论战后,密电中国的台共老成员莫提供资料给陈芳明;他为和王拓打对台,另行召开一场「郷土文学论战二十周年研讨会」……,从此走上孤孑荒原不再回望。

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係「人间副刊」于2001年6月,邀集陈映真伉俪、杨青矗父女、陈若曦、陈淑瑶、许正平等作家前往南投参观慈济功德会主办的九二一校舍重建工程,见面略为寒暄当然有之,但互动已少热络。尔后几年他涉入统独议题更深、更惹议,然后中风、前往中国定居。其实,当年前卫出版社推出「台湾作家全集」,陈映真坚持「民族立场不同」而不愿列名其中,这已现自我放逐癥候。不过,他的故乡究在何地,中国?台湾?这都沦为意识形态争辩,或许哪里都可以,也许今世再无他容身之所。

当作家在北京二度中风之际,若非他热爱的祖国因为他特殊的身分极力抢救,恐怕讣闻輓歌早在十年前就传出;但就算他这十年间不能言语,因陈映真之名掀起的风暴从未少过,今秋年轻小说家兼文评人朱宥勋挑战意欲打造陈映真金身的赵刚,老中青壮知识人的理智、情绪都受到波及,那牵动不会仅有统独,更是记忆板块的冲撞推移,且尔后这种争辩必会循环再现。

置身战后台湾文学界,陈映真确实扮演着诸多不可取代的角色,但将他定位成「台湾当代文坛上唯一赓续五四传统的一个作者」,这就是去脉络的造神运动,完全轻忽他的狐狸性格。同样地,轻忽他对写实主义的改造之功、报导文学的深拓,以及在政治社会实践的一以贯之,恐怕也看不清他「但开风气并为先」的先锋本色,在这一点上,他不像鲁迅反而神似胡适了。

中国文评家黎湘萍以「台湾的忧郁」来描绘陈映真的诗意性格,以异端挑战本土,终至祇能以「最后的乌托邦主义」飘浮,于台湾/中国皆然。我的看法是,执基督教教义、马克思主义和写实主义三位一体的陈映真,这根本是一种外挂的道统传承,面对这种三位一体,景从者必然是一路掉漏。而且弔诡的是,看似激进雄辩的面貌底下,守护的其实是保守主义的道统脉络。他如美国的保守主义捍卫者白璧德(Irving Babbitt),也是民初中国的梁济、王国维的传人。世人但看他左翼的一面,却不知他的右面承载是何其艰辛,于是什幺爱国文人、左翼作家、人间精神的背后俱是空无。

还有,文学家若祇循着文学水文探悉陈映真,必是抽刀断水的无聊之举;政治意识形态的追随者,若祇依五四、中国、社会主义的留痕想寻蹤造神,最后必渴死于荒漠。陈映真太複杂、太矛盾,不先釐清他激进背后的保守道统,不先理解他以现代主义转进写实主义的挪移大法,不理解他善用日式汉字的魔幻之功,那幺要将他盖棺论定恐是空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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